用繁复精致的细节织起每一帧画面令人惊叹的美,本片也是武侠片中极其难得的与历史融合的典范

by admin on 2019年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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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并不难懂,因其叙事凝练,留白较多,故习惯了悬疑片尾20分钟详细说明剧情的中国观众比较难以适应。所以在展开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些历史背景和可能难以理解的剧情。放心,并无剧透之虞,这是一件艺术品,不是悬疑片。

中国文化崇尚“留白”,意在言外。空山无人,但闻语响,碧树凋落,碧波清冽,背后都潜藏着情绪与故事的种种巨大可能。意会,是中国文化的精髓所在。
    在这个意义上,《刺客聂隐娘》无疑是代表中国文化最好的电影。用繁复精致的细节织起每一帧画面令人惊叹的美,长镜头缓缓扫过,人物的行动和发言减少到不能再少,但勾引起了就在画面之中,并不明确交代的庞大构建,这本来就是侯孝贤的电影特色。
 
剧本增加了什么
 
    《聂隐娘》原是一篇唐传奇,文字简洁直接,有始有终。与宋代之后进入市民社会,流传下来的小说大多沾染一时一地价值观,与现代精神背离甚远相比,《聂隐娘》全然中古时代慷慨决绝之风貌。猜弃不以为忤,信任不以为骄,一言既过,翩然不回,这是物质世界逐渐丰盈之后再难找回的古之侠义。
    唐传奇讲聂隐娘幼年时被女尼掳走,教习一身杀人本领,当街刺杀不法之徒,不露痕迹。某次暗杀某大僚,因见其小儿可爱,动手稍迟,便被尼姑师父送返回家。家中父母对其“甚惧”,当看到有以磨镜为生的少年路过时,聂隐娘突生“此人可与我为夫”之意,其父“不敢不从”。此后魏地领主田氏派聂隐娘刺杀另一藩镇领主刘氏,聂隐娘因见刘氏“神明”而转投帐下,田氏又遣刺客前来暗杀,聂隐娘诛精精儿,退空空儿,此后退隐江湖。刘氏死后,聂隐娘不远千里现身哭祭。
    电影《刺客聂隐娘》删去了刘氏的一条脉络,将聂隐娘的身世做了重构。她本与田氏之子田季安青梅竹马,但由于政治婚姻,田季安最终迎娶大姓元氏之女。出于歉疚,田季安之母嘉诚公主,也是长安朝廷的和亲公主将其送与自己的双胞姊妹嘉信公主抚养。而嘉信公主,正是武功高强的出尘之人。在受命暗杀某大僚时,聂隐娘见小儿可爱,竟而未杀。嘉信公主为断其“人伦之情”,命之返家刺杀田季安。由于中央政府公主的身份,这一行动背后,很难剥离“中央对抗地方”的意图。于是,聂隐娘的刺杀之行,平添了“国恨情仇”的巨大主题。
    作为新增加的人物,田元氏也拥有丰满的底色。她为拥有并巩固地位,谋杀田季安之父,诛灭藩镇反对派,查察田季安姬妾,怀孕者一律暗杀之,甚至在必要时亲自出手,她的另一身份便是精精儿。聂氏父女的关系也因为故事预设的调整而发生了改变,在聂隐娘之父聂锋奉命前往地方,遭到精精儿手下设伏险些遇难,聂隐娘前来救下之时,静默无言的聂锋在女儿护送下全程只有一句台词:“当初不该让道姑公主带你走。”
    最令人惊叹叫绝的设计,是电影给出了聂隐娘选择磨镜少年的原因,原著中“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的疑惑千载之下终于有了一种解答。电影找到南北朝时笔记小说的一条故事:青鸾舞镜。说神鸟青鸾三年不鸣,人曰“鸾见类则鸣”,于是悬镜照之,结果“鸾见影悲鸣,终宵奋舞而绝”。无论身负和亲使命,忍辱下嫁的嘉诚公主,还是深陷种种纠葛,“杀或不杀”的聂隐娘本人,在这苍凉世道上,都是“没有同类”。
    孤独,是现代社会带来的普遍性情绪。几乎在侯孝贤的所有电影里,孤独感都是挥之不去的主题。这一回,侯孝贤将孤独带到了中唐。由于对人物、情节做了现代化的逻辑处理,当舒淇念出“没有同类”四字时,不觉突兀,只余动人。
    回到今天,我们的孤独感自然无法与故事中的聂隐娘相提并论,但我们也找寻不得那聊以自慰的青铜镜,以及磨镜的少年。
 
导演改变了什么
 
    开场如同黑白涂抹的水墨,镜头延宕开去,一树碧叶、一片稻田、一面湖水随风起伏,枯枝直耸入天,云渐渐袭来,种种物象、颜色的配搭构成了清丽而冷寂的大背景。所谓打斗场面,大多刀刃触碰几回合,一招下去胜负已分。某件代表性的物事碎落一地,两人各自回头,背影走远。
    这当然不是武侠片,是非常侯孝贤的电影。
    当田季安察悉自己妻子犯下的滔天罪恶,怒气冲冲地提剑前来时,自己的儿子挡在精精儿面前。田季安一腔盛怒无从发泄,转而砍向身侧屏风,宛如斗败一般返身出门。这一幕,像极了《海上花》里梁朝伟饰演的王莲生在自己包养的沈小红与戏子交欢之际盛怒,又只是砸烂外间厅堂摆设的情节。
    除了画面、陈设的精美无匹,导演在剧本的裁剪上也卓有意味。有三处删减(或许未拍,或许拍成被减)值得一提,一是聂隐娘最后的归属,在剧本中,明确交代了磨镜少年是采药老人所救的倭国人,最终要去往新罗,聂隐娘决定与之同行,全片就此而终。但成片里采药老人的台词全部消失,磨镜少年的身份成疑,前往新罗的结尾就成了一次漂泊而非归宿。
    二是空空儿的删减。在聂隐娘这篇唐传奇的衍生故事中,无论鲁迅的扬赞,抑或梁羽生的纯武侠改编,出手如电,一击不中便径回返的空空儿历代以来都是描摹重点。然而在电影里,空空儿只是一位画符作法的巫师,被田季安派兵射死。但原剧本并非如此,在空空儿身中多箭后,他竟“脱壳”而去,“惟一片纸人飘飘落下”。此后,他继续帮助徒弟精精儿杀害田季安有孕的姬妾瑚姬,但由于聂隐娘的出手相助,空空儿一击不中,瑚姬大幸得生。
    不过,这一段脱胎于又超越了唐传奇,大大凸显出聂隐娘侠义(而且是现代逻辑上的)段落的删除必要性却有待讨论。因为在回忆往事时瑚姬对田季安一句“替窈七(即聂隐娘)不平”被聂隐娘听到,此后聂隐娘不仅未对瑚姬动手,反而两度相救,又将其怀孕之事告知田季安,这是超脱尘世,冷血杀手式的聂隐娘最具人性的细节。
    三是聂隐娘最终不杀田季安的原因。原剧本有大段的闪回场面交代“藩镇乱天下”纵然“贼寇猛于虎”,但“杀一独夫未必能救千百人”,无法“维系和平”的书生式激辩。成片中统统删去,只留下了苍峦山巅,道姑打扮的嘉信公主遗世独立,聂隐娘只身上山,在远处遥拜。嘉信公主无可奈何地讲出“剑道无亲,不与圣人同忧”,而后茫茫云雾袭来,笼罩苍松翠柏。聂隐娘三叩首后下山,嘉信公主自后击杀不成,收手凝视她远去(原剧本中还有嘉信公主受伤的设计)。这种完全在做减法,留出的空白更加意味深长的做法,委实值得一赞。
    通片能够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极多极多,壮美的风景,孤绝而细腻的人情,精心构建的唐风。聂隐娘每次手执羊角匕首,无论刺杀大僚,抑或面对精装甲胄,从来都迎面而上,直入室内,一招毙命。这种古朴的大侠客之风,给了小时候对《史记·刺客列传》中“仗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的描写记忆最深的我巨大的共鸣空间。
    最后要说的是,能够在大银幕前听到文言式的台词,实在是难得的享受。而这据说又是侯孝贤导演第一部在大陆上映的电影,所以思前想后都没有不去再刷的理由。

大二那年看传奇小说,偶然读到聂隐娘,瞬间惊艳。本以为电影会将她拍成一个侠肝义胆的故事,没想到,侯孝贤导演千回百转甚至晦涩难懂地,通篇只诉了情之一字。
大段的空镜头和留白,隐晦的叙事,悠长缓慢的节奏,内敛的表演加上古文台词,使得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欣赏这部电影,毕竟它已经完全脱离了我们正常的观影习惯。没有曲折的情节,没有起伏的情感,没有激烈的高潮,它平静得宛如一波死水。整个电影氛围都压得低低的,出现最多的场景是,人在景中走,漫无目的,没有语言。所以我理解那些不喜欢这部电影的人,所以我没有向任何人推荐过这部电影。自古以来,曲者高,则和者寡,青鸾舞镜的孤独亦不过如此。
但是我还是被感动了。

故事发生在中唐的唐宪宗时期,各地藩镇割据。藩镇就是自给自足的边境军镇,在安史之乱后成了基本脱离朝廷控制的一个个独立世袭王国。田季安(张震)是魏博这个军镇的主人。嘉城公主是朝廷派来和魏博和亲的,带着政治任务。魏博内部分为倾向朝廷的派别(田兴,聂隐娘的父亲聂锋),以及倾向反叛朝廷的元氏(田季安的正配夫人)家族。元氏同时有篡夺魏博之主的企图。
  
本片也是武侠片中极其难得的与历史融合的典范。田季安野心勃勃却左右为难,嘉城公主身陷虎穴而唯有自怜,道姑一心捍卫朝廷与和平,他们在真实历史里的立场完美解释了他们在这部作品中的性格和行事动机。
  
片头黑白的两段,表示这是往事,一是交代聂隐娘身手不凡,二是交代她未尽人伦之情。弹琴讲青鸾舞镜故事的是嘉城公主,也就是田季安(张震)的母亲,道姑的孪生姐姐。这一段插在聂隐娘洗澡之中,同时画幅不同,表明是回忆。戴面具的杀手即是田季安的正房元氏(又名精精儿),下蛊的和尚是她的师父(空空儿)。田兴放外任遭元氏一党伏击,路过的磨镜少年仗义相救,再为聂隐娘所救。结局是聂隐娘护送磨镜少年回新罗国(现在的朝鲜)。
  
这部电影是一部非类型片的武侠电影。它要表现的不是高手对决或笑傲江湖,而是着重表达一个“隐”字。隐有遗世独立之意。嘉城公主抚琴自述青鸾舞镜的故事。这段出现在聂隐娘的回忆中,而隐娘在影片后半段才第一次开口,恰是对磨镜少年说青鸾舞镜的故事。嘉城公主孤身嫁入虎穴,隐娘身世坎坷又背负重重矛盾,她们都是一个人,如青鸾一般,没有同类,唯有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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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可以就叫聂隐娘,刺客不外乎一重身份,可有可无,就像隐娘杀人,可杀,可不杀。本是这样想的,可当我第一次感受到导演的细腻时,脑中炸了一颗惊雷。
故事中提到她杀第二个大僚,导演时极细微地改动了小说的细节的。影片中讲她因见大僚小儿可爱,未忍心下手,次日来到道姑处谢罪。而小说的原文是“至暝,持其首而归。”小说里,聂隐娘也是“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但是她仍是杀了大僚的,电影里,却没有杀。至此,小说与电影分道扬剽,除了保留磨镜少年精静儿等一部分人物,侯导开始叙述自己的故事。
也就是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刺客,本该是这世上最无情的人,就像道姑公主讲的该是“斩绝人伦之情”,而隐娘身为刺客,剑术虽成,却偏偏是这故事中最多情的一个。

  
隐娘的隐,在于杀气和情感都封于体内。她刺杀大僚,与高手决斗,干净利落,不差分毫。她潜入田府,窥见的是青梅竹马的爱人和别人恩爱,隐娘在纱帐和烛光中若隐若现,悄无声息,没有表情,没有台词,唯有纱幔的起伏游移,仿佛象征了隐娘心中的无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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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片的各种元素也都在配合“隐”这个母题。高手对决,没有近景,没有特写,唯有林间光芒下的朦胧的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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